导读:妈妈确诊结直肠癌,我心里立即产生对神的不信任。我被怒气充斥着,对妈妈没有一点怜悯。我像一个训导老师,严格要求家人和我一起用表面的属灵行为来拿捏神,强逼对信仰还懵懂的弟弟跪下一起祷告……当我忙着以谄媚的心理讨好神,妈妈的身体却更加严重,只能终日躺在床上了。
《境界》独立出品【口述实录】
文 | 王沛恩
音频 | 伊然

扫码奉献,同作主工
妈妈病了,躺在木床上哀哼着。
尽管我早就做了心理建设,从北京买站票回家的途中仍抱着一丝侥幸,但“结直肠癌”的病理报告还是让我感觉希望碎了一地。这份报告是她跟爸爸窝在县医院的走廊上等来的,花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妈妈已经从最开始能喝下几口水,到现在滴水难进。
我从未见过如此病态的她,瘦骨嶙峋,眼窝陷下去,脸色发青,嘴唇透着苍白,这还是一向喜欢哈哈大笑的妈妈吗?
妈妈说她不该活着
县里医生的建议是赶紧去市医院,看看是否还能做手术。我半搀扶着她赶到湖南省肿瘤医院重新做完一系列检查,才发现她瘦得只剩60来斤了。那一刻,我的胸口一阵抽痛。
三个工作日检查结果全拿到了,但医生说没有床位。于是我又搀着她回了弟弟的住处。可是她病情越来越重,第五天已经出现意识不清,连日来她吃不下、睡不着,疾病彻底拖垮了她。
我带她冲进了肿瘤医院的住院部,拉住一个管床医生询问,对方爱答不理的态度让我直接怒了,让他给个准信,到底哪天手术。我这一吼,让病房里的家属都来看热闹。这时妈妈从座位上栽倒在地。现场的医护人员围过去急救,妈妈这才得以住院。
后来医生找我谈话,明确告知我可能出现的风险。他直言不讳,认为病情拖得比较久,若是发现没有开刀的必要性,他们会直接关腹。我脑袋嗡嗡响,机械地签完字。我知道医生只是把所有风险提前说明,因为他们也无法完全预料手术的情况。

回到病房,房间里充满手术后的病人因为麻药散去喊痛的声音,弄得妈妈晚上更睡不着了。我握着她的手,想起牧师发给我的“行在水面上”的证道信息,大声为她次日的手术祷告。等到妈妈睡着已经是第二天凌晨2点多,我起身站在走廊靠窗的地方,突然发现自己非常惧怕,内心完全没有平安。我被一种微小的声音席卷着,“祂还爱你吗?”如果神爱我,为何要让我在无力承担的时刻经历这样的环境?
这关太难过了。当时我几乎没有积蓄。开始全职侍奉时,我曾祷告说:“主啊,我从今天开始跟着祢,丢掉世上的一切,所以请祢一定要保佑我的家人平平安安的。”可是妈妈得了癌症,我断定神对我在祷告中提出的交换建议没有兴趣。我脑子非常混乱,对手术没有一点信心,断定神不会管我,更不会管我妈妈的死活。
手术当天,爸爸从工地赶到医院,他很沮丧,包工头不但不给钱,还给他“画饼”,说几天后他再回去就可以拿到部分工钱,这是变相逼他继续工作。我拍拍他的肩膀,说钱的事我可以搞定。其实我在说谎,因为不忍心看着饱尝脉管炎痛苦的爸爸再度情绪激动,尤其看到他竟然在手术室外号啕大哭的场景,更不想让他承担经济压力。
可是交完手术押金后,我手里一分钱也没有了,而接下来每一天的治疗费预估都在一万元以上,而且全程自费,因为妈妈不听我的建议,执意不肯参加农村合作医疗。她不想花那几百块钱,还骗我说已经交了。我心里被一股说不明白的怒气充斥着,气她不听我的话,也气自己没有能力。
最难熬的还是手术当晚,妈妈撕心裂肺地喊疼,很快就被护士训斥了。她们换药的时候也很粗鲁。那晚我脑子晕乎乎的,就在妈妈输完液,我直接连人带凳子摔倒在病床一侧。妈妈听到声音,挣扎着要起身,我赶忙忍痛爬起来。
“我不该活着的,看我把你拖累成这样。”妈妈又开始哭,她觉得别人家的妈妈都在帮孩子,她却只能拖累我们。我只能夸张地笑着说,“你不要寻死觅活的,你的命在神手里。”
早在住院前的那几天,妈妈因无法入睡、不能排便,腹部胀得像怀孕,她让我去找能让她快乐死去的药。当时我指责她自私,一点痛都受不了。我还拿圣经里的话压她,甚至威胁她,自杀的人不能上天堂!
我丝毫未意识到,我对绝境中的她缺乏怜悯,对她的痛苦没有感知;我一味强调自己的付出,直到她对我说出道歉的话。多年后,当我生双胞胎女儿遇到危险不得不剖腹产时,我才知道腹部手术的痛有多深,也理解了妈妈当年被疾病缠身表现出来的绝望,不是她不想活,而是痛苦吞噬了她。
用表面的属灵来拿捏神
术后第三天,护士直接站在病房门口喊,“5床没有押金了,去交钱。”等我走到交钱的窗口,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借钱。从我工作以来,借钱还是头一回,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没有钱而可怜我。我咬着牙拨通了电话,她们不要任何借条,只是一句话直接转账过来了。我特别感动。
术后第五天,我请的事假到期了,不得不返程。刚上车就接到电话说,护士又来催着交钱了。我继续借钱,然后打到弟弟的账上。弟弟当时因为创业失败负债累累,所以他对我很愧疚。两天后,妈妈终于可以出院了。不过,医生又开了20多次的化疗和很多营养品。

考虑到妈妈的身体状况,以及她特别排斥化疗,我们拒绝了继续治疗的方案。这直接导致她在术后3个月腹部再次出现之前摸到过的那种很硬很长的一条“东西”。刚开始爸爸说可能是麻药带来的后遗症,但我心里其实已经怀疑,是不是癌症复发了?
可当时正赶上疫情肆虐封城,各个医院的治疗体系几乎忙到瘫痪。妈妈不想这时候住院,我们只能每天在家祷告。那段日子,我们一家人一同读经,分享感恩的事,我以为这样敬虔的表现一定会赢得神的喜悦,说不定神就直接医治了妈妈的癌症。我一边想着靠行为让神称我为“义”,一边又很怀疑神是不是早就看透了我的伎俩,然后对我和家人进行严厉管教。我就这样处于焦灼又无所适从的不安中,想要窥见神到底在我们这个家中还掌权吗?
每一天,我像是一个训导老师,严格要求父母一定要持守圣洁,千万不能犯罪。虽然我的话听上去没有什么问题,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试图用表面的信仰功夫来拿捏神。实质上,我打心里认定神是一个“暴君”,我臣服,兴许还会有转机。我已经忘了祂是守约施慈爱的神,尽可能在祂面前表演我的刚强、圣洁。当我忙着以谄媚的心理讨好祂,妈妈的身体却更加严重,只能终日躺在床上了。
我还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当时我对还处于似信非信状态下的弟弟说:“你信主吧,你是初信者,神很听初信者的祷告!”就这样,弟弟也懵懂跟着我们跪着祷告,但后来他说,“我根本不信神。”
很长时间后我才反省发现,原来我一直打着属灵的旗号,其实是在虐待自己的弟弟,我试图掌控他,让他为了自私的目的相信并加入一种宗教仪式,而他压根不懂得救恩是什么。直到今天,弟弟仍未信主。我深刻意识到,可能是我的一些言行影响到他对神的认知。我为此认罪悔改,跟他道歉,弟弟回答,“可能神的时候还没到。”
抗癌路上的婚姻
疫情仍在弥漫,我也因为大龄单身被村里的人议论纷纷。那个春节,当每家每户都在开怀大笑时,妈妈坚定地认为自己复发了,并且预测时日无多,还说已经在祷告中得到了印证。我们一家人的情绪很低落。
妈妈的情况很糟糕,她放心不下我们姐弟。一次,她问我,“圣经中不是有一条诫命说孝敬父母可以长寿吗?”我知道她是想要说,她在她的十多个兄弟姐妹里是唯一陪伴病重的父母最后几年的女儿,事无巨细,日夜操劳。她又尽心尽力地照顾两个生病的舅舅,带他们信主。他们一个40多岁,一个30多岁,离世时都很安详。现在妈妈生病了,她认为自己做了善事也不过如此。

我猛然发现,我们都在被行为定义,妈妈觉得做了好事就要讨得神的奖赏,而我也认为,神不该撇下服侍祂的人,应该更爱我这种已经全职服侍的工人才对。当我将这一领受告诉妈妈时,她也觉得信仰上出现了偏差。此外,我也把自己得知她没有缴纳医保而心生怨恨的事告诉了她。妈妈说:“希望你不要怪我拖累你。”
事情说开以后,我突然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我不是一个好女儿,带着怨恨、骄傲和自私的罪经历这样的环境,也没有更好地帮助妈妈在软弱、疾病中亲近神,我再度为自己的罪向神祷告。这一次,我没有任何功利心,尽管妈妈腹部的硬东西还未消失,可我相信神一直做事。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单身一辈子时,偶然在一个为疫情守望的大群里,看到了一篇主内交友平台推送的文章。我在平台上简单写了自我介绍,连照片也没有附上,当天就结识了一位信仰成熟的弟兄,后来他成为我的丈夫。
婚后我跟着弟兄寄居上海。教会一位姊妹在上海复旦大学肿瘤医院工作,得知妈妈患癌的情况,她当即提供帮助。妈妈很快入院,并确诊癌症已经转移到盆腔等位置。医生说拖得太久了,必须马上安排第二次手术。手术过程非常顺利,医生还详细跟我讲解了第一次手术失误的地方。
几个月前,妈妈接受了第三次手术。如今她的身体越来越有力气,她也真实感受到从神而来的甘甜,她说自己要好好活着,在村里继续传福音。
今年是我陪妈妈抗癌的第7年,第一次手术的主刀医生曾说妈妈的生命不超过3年。神不看我的愚蠢与小信,更让我感恩的是,我真实地看见了神在妈妈2019年患癌以后,不仅数次在危险的边缘拯救她,还让我的婚姻有了着落。这些在我们家人看来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祂都安排得如此精细、无缝对接。每次想到这些,我都深感不配。经历这一环境以后,我更求祂帮助我成为父母的好女儿,成为讨神喜悦的好女儿。

片尾曲:All Night,All Day Jesus Loves Me Medley
版权声明:《境界》所有文章内容欢迎转载,但请注明出处,来自《境界》,并且不得对原始内容做任何修改,请尊重我们的劳动成果。投稿及奉献支持,请联系jingjietougao@gmail.com。如有进一步合作需求,请给我们留言,谢谢!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