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五十年来，我聆听了许多灵魂最深处的哭泣，目睹了人类对按照上帝形象所造之人的全然漠视所带来的毁灭性伤害。复盘这些惨痛的案例，许多施虐者被曝光前表面与神亲密无间，但总有令人担忧的迹象多次出现，我们如何分辨披着羊皮的狼？如何在时间中面对人的有限与罪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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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黛安·朗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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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黛安·朗伯格（Diane Langberg）博士曾任美国基督教辅导者协会咨询委员会主席，拥有逾五十年心理辅导经验， 2021年创立全球创伤康复研究所。本文摘自《When the Church Harms God’s People》，该书获2025年《今日基督教》年度图书奖】
（黛安·朗伯格）
每周至少一次，我的电话都会响起。另一端通常是某位教会领袖，声音带着不安与焦虑，他们正面临着针对同工虐待行为的指控。那些问题总是相似得令人心碎：“我们该说些什么？我们该怎么做？我们怎样才能保护教会？”
五十年了。我在心理学领域工作了整整半个世纪，聆听了许多灵魂最深处的哭泣。从战争创伤、性虐待、家庭暴力，到偏见、仇恨与人口贩卖的幸存者，我目睹了人类对按照上帝形象所造之人的全然漠视所带来的毁灭性伤害。这段旅程让我不断认识人性，包括我自己内心幽暗的部分，也让我见识了苦难与邪恶，甚至是在我们称为“教会”的神圣空间里。我去过六大洲，陪伴各地那些珍贵却满身伤痕的“羔羊”。
讲出自己的故事是安全的？
世俗的成功令人上瘾。当我们的“第一爱”变成了权力、显赫、地位或名声，我们就已偏离正路。我们痴迷于人数与才干，却常常对教会与个人生活中潜伏的黑暗与不健康力量视若无睹。上帝呼召我们守护祂的羊群，保护它们。羊群属于祂，是脆弱的，若无持续关怀就可能死亡。
然而，让我们看看我所面对的现实。一位妇女站在我的办公室里，默默掀起裙子，让我看她大腿上触目惊心的淤伤，那是她丈夫用铲子打的，只因为某件事未能如他的意。她的丈夫在教会里受人敬重，而她却因恐惧而不敢离开、不敢发声。我认识一些母亲，为了不让外界发现家庭或教会里存在的虐待，她们干脆不让孩子去教会和学校。虽然她们自己并不这样认为，但实质上，她们是在保护施害者。
多年来，我陪伴过无数男女，他们从未觉得讲出自己的故事是安全的。我们的失败，压伤、压碎了许多宝贵的生命。上帝憎恶对邪恶的掩盖，因为祂是光。爱从不掩盖邪恶。在《阿摩司书》中，上帝的回应清晰无比：上帝憎恶骄傲，憎恶那些象征权力与疏离的“圣殿”。任何地方，无论是教会、家庭、学校还是事工机构，若活不出祂的真理与爱，就不是真正属祂的地方。
那么，面对虐待之罪，教会具体应当如何应对？回应被指控或已曝光的虐待，需要谦卑与谨慎。首先，我们必须面对事实。先在内部坦诚承认，然后公开明确表示：虐待问题存在于我们教会之中，而不仅仅是“外面的世界”或“其他不同宗派的教会”。
我们需要谈论性虐待和家庭暴力。然而现实是，大多数教会几乎从不花时间教育领袖或会众认识这些问题。我们没有被教导去了解施害者的心理与操纵模式，也没有为托付给我们照看的儿童制定清晰的防护措施。
我们需要明白：虐待行为揭示的是施害者的心，而不是受害者的心。人们很容易堕入一种思维陷阱，认为当虐待发生时，责任是双方“五五开”。我们试图寻找受害者的原因，却忽视了耶稣一针见血的教导：邪恶是从人心里发出来的。
施害者往往惯于欺骗，久而久之，他们自己可能已丧失了辨别真伪的能力。当我们听到那些很“属灵”、实则具有误导性的辩解时，例如“这是为了更大的益处”、“上帝正在使用不完美的人”，我们实际上是在为施害者继续在“恩典”的幌子下行恶提供便利。我们绝不能被他们的自我欺骗和谎言所迷惑。
对于受害者，他们最需要的往往不是当下的教导，这些无法医治虐待造成的深层创伤。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安全的人，他们需要值得信赖的“同伴”，愿意花长时间陪伴他们，在他们困惑、恐惧与痛苦的旅程中与之同行。
保护弱势群体，必须成为教会的DNA。当虐待被指控或曝光时，教会蒙召要去照顾“小羊”，而非保护制度或机构。掩盖罪行，或变相参与犯罪，就是未将上帝的优先次序置于我们自己的之上。我们通过关心受伤者，将虐待行为带入光明，这通常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并当众直呼其名——“这是虐待，这是罪”，我们以此荣耀神。
请先识别内心的狼性
作为一名辅导者，我深感悲哀，上帝的羊圈急需忠心的照料者。而现实是，有时羊群不仅未被妥善喂养和关怀，反而受到伤害，成为他人吞噬的猎物。
让我分享一个令人心碎的案例。几年前，一位广受赞誉的牧师，富有魅力，关心社会边缘人群，受伤、饥渴的人们纷纷涌来，教会持续增长。一些女性开始找他进行婚姻辅导，她们在痛苦中渴望被理解和关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步得知了她们私生活的细节，先给予她们强烈的肯定，然后邀请她们进行“特别辅导”，以“帮助她们成为更好的妻子”，界限逐渐被突破，直到多次发生性关系。
几位受害者带着破碎、困惑且愤怒的心来到我的办公室。这位满有恩赐的牧师表面乐于助人、善于肯定人，实则是一头残暴的狼。最终他被起诉，并被判有罪。受害者困扰的是，如果狼披着羊皮，把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我们如何分辨真正的牧人与披着羊皮的狼呢？
仅凭言语或恩赐，无法看透人心，我们必须耐心观察，保持警醒。耶稣说：“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果子需要时间生长，它最终会显露出内在生命的本质。领袖的果子不在于他的言论和讲道，而在于他的生活、他的人际关系、他如何处理权力与冲突。
耶稣会对那些喊着“主啊，主啊”，却结不出果子的人说：“我从来不认识你们。”许多人会列举自己的事工成就作为认识祂的证据，但在这些行为之下，在羊皮之下，可能是腐败，而非对基督的爱与顺服。耶稣告诫我们，要防备这样的人。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地意识到，任何人都可能表现出“狼性”，包括我们自己。人必须有自知之明，尤其当我们内心强烈渴望成功、赞美或肯定时，我们确实有可能对他人产生掠夺性的态度和行为。
如果你是领袖或处于有权力的位置，请诚实地问自己以下问题：在成长过程中，关于“权力”我学到了什么？我真正学会了如何照顾弱者吗？我对同理心和健康关系的理解是怎样的？别人在我面前感受如何？童年时，我对男性和女性的角色学到了什么？我目睹过有权者与无权者是如何互动的吗？是尊重、善意，还是愤怒、羞辱、污名化？当我回到家，我是否和家人交流过，当他们和我意见不同，我们发生争论时，他们的体验如何？我在压力、焦虑、生气或受伤时，如何对待他人？我的生活中，有哪些行为是对周围人隐瞒的？我内心如何评价他人，包括我重视的人和我轻视的人？当我受到威胁或面对冲突时，我性格的“杯子”里会溢出什么？
宣教士贾艾梅(Amy Carmichael)曾说：“一个心里充满甜水的人，无论杯子被多么突然地碰撞，也不会溢出一滴苦水。”这呼应了耶稣的话：从心里发出来的，那才污秽人。真正决定什么东西会溢出来，不是碰撞的力量，而是杯子里原本装着什么；碰撞只是把它显露出来而已。
真相是一份礼物
大多数人只想知道如何识别周围的狼。但答案的根本在于：每个人要学会不成为狼。对照上面这些问题，我邀请每个人，先来一场“真心话、大冒险”。如果你习惯为自己找借口、忽视或默许不当的行为，因为你认为这是“为了更高的目的”“为了下一盘大棋”，或者因为“人人都这样”“我们就是喝狼奶长大的”，那么你也会对出现在你面前的狼视而不见。
对于普通的弟兄姊妹，必须在上帝的光中，先省察自己内心的“狼性”倾向，才能看清周围的狼。如果你对狼的味道已经习以为常、嗅觉不敏感了，不但你无法察觉身边的危险，更有可能的是，稍有压力，你就会选择加入狼的一边，成为帮凶。对于服事的同工特别是领袖，走上岗位之前请先识别内心的狼性，这是你真能履行神的托付、保护羊群的第一步。
任何系统，无论其目标听起来多么敬虔，只要其内部存在压迫、噤声、非人化、暴力、傲慢、虐待或腐败，它就是不健康的。出于恐惧、不信或自欺而容忍这些行为，本质上就是在保护这个系统。系统有一种可怕的能力，能将人卷入腐败的漩涡。尤其当这个系统以神的名义“行善”，并让人感觉它是人们的“属灵家园”时，我们更容易保持沉默或随波逐流。我们对人的忠诚，有时超过了对神的忠诚。
耶路撒冷的圣殿曾经宏伟，被视为圣所，但耶稣称它为“贼窝”。想想近年来基督教界被曝光的丑闻，那份令人痛心的名单很长。复盘这些案例，罪恶发生过程中，尽管许多领袖表面看来与耶稣亲密无间，但总有令人担忧的行为迹象多次出现，只是这些迹象被原谅、被忽视、被否认。这提醒我们，先从自己身上的迹象开始，听从主的邀请，走进光中。
省察自己，也包括倾听他人对我们的评价。我们的配偶、孩子、朋友、同事、下属会怎样描述我们？想一想，确实有些可怕。当你面对反对或冲突时，你的里面会流出什么？你所发出来的那些思想、言语和行为，揭示了你真正的样子。有时，碰撞我们的手、曝光我们的手背后，正是神的手，为了让我们正视自己。
省察自己、向他人寻求反馈，让自我的真相暴露出来很可怕，却是一份礼物。从伊甸园开始，我们就是隐藏者。可悲的是，我们常常从爱我们的主面前躲藏。然而，隐藏最终是选择谎言，选择死亡。祂曾在十字架上被彻底暴露，在那可怕的暴露中甚至被父神暂时离弃，为的是叫我们永不被离弃。如果我们站在光中，我们会找到爱；如果我们逃避光，我们将错过祂。正因为如此，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我们才能真正开始悔改与寻求饶恕。
不要亏欠犯罪者
我曾受邀与一群教会长老会面。他们带来了几个案例，其中最棘手的是那些没有肉眼可见伤痕，却长期发生的属灵虐待与言语暴力。我们讨论一位同工多年来对妻子和孩子持续进行言语羞辱、贬低和恐吓，一位长老试图为其开脱。当我稍作反驳，他脱口而出：“我看不出他做的有什么特别不同，我的孩子不听话，我也会对他喊叫出来。”我温和地回应他：“为自己找借口，正是你会为别人更恶劣行为找借口的原因。你们两位都让上帝忧伤，都需要悔改。”
这位长老对他的教会最好的服事，不是如何妥善进行危机公关，平息舆论风暴，而是正视自己，允许上帝先来洁净自己。他能带给那位施虐的同工最大的帮助，也不是为他辩解，而是和他一起走进光中。
悔改是从心开始、向外延伸的过程。它需要的时间，远比我们愿意承认的更久。如果我们以为悔改只是几句道歉或公文套话，既辜负了受伤的人，也夺去了伤害者改变的机会。保罗说，悔改是“依着神的意思忧愁”，从而带来生命的更新。但我们常常把悔改指向人，只为挽回好感、修补形象。我们太容易把悔改简化为仪式，而不是整个生命的可见改变。
想一想在处理教会内的虐待事件时，悔改意味着什么？这极其艰难。悔改是艰深的工作，若不理解这一点，不尽力帮助伤害者走向悔改，才是真正亏欠了他们。司布真说，真正悔改的人怕罪，如同被烫伤的孩子怕火。章伯斯则认为，悔改会摧毁为自己辩护的欲望，只要还想自辩，悔改就不真实。
在我多年陪伴受虐者的时候，饶恕常被提起。即使当事人知道苦毒、愤怒对自己的损伤，饶恕仍然艰难。很多人对饶恕有各种不符合圣经的观念。受害者常被要求“必须饶恕”，仿佛这是一条轻易可达的指令。若我们明白罪的严重性，就不会轻看任何罪，也不会低估罪对受害者生命的长期影响。
催促人“赶快饶恕”，往往源自对罪的肤浅认识。饶恕需要谨慎与智慧。人性诡诈，我们不会天然像神那样饶恕。饶恕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缓解局面而草率给予的东西。神不需要人做出来的“见证”。它像悔改一样，需要内在改变，并在时间中显明。饶恕需要深思、查考圣经、听取智慧的劝诫、品格更新，以及大量祷告，并能经得起神的鉴察。
当我们学习悔改与饶恕时，需要记住：人都活在时间之中。饶恕是在时间里逐步完成的过程。满有怜悯的神记得我们不过是尘土，是活在时间里脆弱的被造物。祂曾进入我们的时间，以人的样式体验过我们的有限，所以祂理解我们在饶恕之路上的挣扎。我们的责任，是持续倚靠祂、步履蹒跚地走向祂。
（本文摘编自《When the Church Harms God’s People》，朗伯格Diane Langberg，Brazos Press2024年11月出版，内容有删改，大小标题为《境界》所加）
片尾曲：《分别为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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