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奥斯卡获奖影片《烈火战车》重新唤起人们对李爱锐的兴趣。媒体蜂拥而至,渴望见到那位接受了李爱锐跑鞋的人。在山东潍县集中营解放周年纪念活动上,司提反牧师应邀致辞。他对台下的中国官员和观众说:除了那双冠军跑鞋,李爱锐交给他“饶恕的接力棒”,挑战他为日本人祷告。
《境界》独立出品【特稿】
文 | 路恩
播音 | Gary 后期 | Jack

扫码奉献,同作主工
司提反·梅特卡夫(Steve Metcalf)至今记得1945年寒冬里的一天,在潍县集中营,李爱锐(Eric Liddell)亲手递给他一双跑鞋:“你的鞋没法再穿了,这双大概能穿几个星期。”那双鞋打着补丁,用麻线缝缀,破破烂烂。这就是帮助李爱锐在1924年巴黎奥运会上赢得400米金牌的那双跑鞋。三周后,李爱锐因脑瘤去世。17岁的司提反穿着那双跑鞋抬棺前行。
2005年8月17日,在山东纪念潍县集中营解放60周年活动上,司提反应邀致辞。台下的官员和观众耐心地听司提反分享。他说,李爱锐给了他两样东西:那双跑鞋,还有他的“饶恕接力棒”,他教导司提反爱仇敌,为日本人祷告。
1952年,司提反乘船前往日本,船上载着三百名英国士兵。他讲完李爱锐的故事,然后对他们说:“你们将带枪去朝鲜,……我要带着李爱锐所传的真和平的信息前往日本。”

(司提反牧师)
集中营里的岁月
司提反1927年生于昆明。他出生几周后,暴徒洗劫了云南武定滔谷村,那是他父亲英国宣教士王怀仁(Eddie Metcalf)和母亲贝西(Bessie Metcalf)居住的东傈僳族人的山村。父亲27岁时放弃英国的裁缝生意,随内地会来到中国。1910年,他与宣教士郭秀峰(Arthur Nicholls)一起改编伯格理为苗族创制的文字,推出东傈僳族第一套书写文字,翻译并出版圣经。
司提反出生时,父亲刚好翻译到《使徒行传》第六章司提反的见证,他因此得名。父亲在滔谷建造教堂,创办圣经学院,开设诊所。他亲眼看见成千上万的人归向主。“1951年父亲离开后,教堂被关闭,圣经被烧毁,教会遭受迫害,但如今东傈僳族信徒已超过七万人。”
父亲曾是苗族牧师王志明的老师。王志明拒绝参加批斗大会、反对当时席卷全国的领袖个人崇拜,1973年被判处死刑,临刑前舌头先被人用刺刀铰碎,成为20世纪著名的殉道者,在中国却鲜为人知。
司提反三岁时,姐姐路得离家两千公里去山东芝罘(烟台旧称)的宣教士子女学校上学。七岁那年,司提反也进入芝罘学校。与父母唯一的联系是读他们每周忠实的来信。
1941年,姐姐毕业去澳大利亚接受护士培训,十四岁的司提反留在学校。一年后学校被日军关闭。他感染甲型肝炎发高烧,病中向上帝呼求,被平安与喜乐充满。他开心地对探望他的朋友大喊:“我得救了!”
1943年9月,他们被转移到潍县集中营(即潍坊乐道院),来自十几个国家的商人、店主、宣教士、妓女约两千人挤在一起。日军命令他们自行管理。司提反回忆:“上课在长条木凳上进行,书籍极度匮乏,……与世隔绝让我们时而燃起希望,时而陷入绝望。我们忍受着匮乏、隐私丧失、简陋洗浴和厕所的恶臭,与臭虫、苍蝇、蚊子、老鼠搏斗,每日为填饱肚子挣扎。”
集中营里,因与父母分离而彷徨的青少年,幸有李爱锐的陪伴、鼓励,才熬过艰难。他们都喊他“爱锐叔叔”。李爱锐1902年生于天津,父母是伦敦传道会宣教士。他放下奥运会400米金牌得主的荣誉,1925年回到华北宣教。
司提反记得自己被关进集中营的第一个星期天,刚好赶上李爱锐主持查经班讲“登山宝训”,他立刻被爱锐叔叔的热情吸引了。李爱锐组织几十个青少年一起运动、学习。在一场接力赛中,司提反紧追对手,李爱锐是对方的教练,站在终点线外。最后几米司提反冲刺撞线,瘫倒在他怀里。“尽管爱锐叔叔的队伍输了,他却为我的胜利欣喜若狂。”司提反的运动能力让他有更多机会接触李爱锐。但李爱锐不只给他跑步的建议,还向他提出了最大的挑战:“你应该为日本人祷告。”
登山宝训里说“要爱你们的仇敌”,查经讨论时大家认为那只是理想,但李爱锐说:“当你恨的时候,是以自我为中心;当你祷告的时候,是以神为中心。祷告会改变你的态度。你很难恨那些你为之祷告的人。”
1945年严寒中的一天,李爱锐递给司提反一双跑鞋:“你的鞋没法再穿了,这双大概能穿几个星期。”司提反永远不会忘记那双鞋:“打着补丁,用麻线缝缀,破破烂烂。我本该意识到这双鞋对爱锐叔叔意义重大,但我的双脚早已冻僵。”三周后,43岁的李爱锐因脑瘤去世。囚友们挤满教堂,司提反穿着那双鞋抬棺而行。“耳边听着诵读八福的声音,我们在刺骨的寒风中把棺材放入墓穴。这位著名运动员的安息地竟是肮脏战俘营的角落,只有一只用鞋油写着名字的粗糙十字架。”司提反感动地说:“在墓边,我接过了李爱锐的接力棒,饶恕的接力棒。我向上帝承诺:主啊,如果能活着出去,我将前往日本做宣教士。”
1945年8月15日,公告栏通知战争结束。十七岁的司提反先回到云南与父母回合。然后经由加尔各答,于11月抵达澳大利亚阿德莱德。“母亲头发变白了,父亲已近退休年龄。我开始理解父母在漫长岁月里的人生,为东傈僳族所做的牺牲。我开始审视自己的人生。……求祂带领我走十字架的道路。”

(2005年,司提反在云南滔谷的父母旧居外)
从第一位日本信徒开始
1946年10月,父母再次启程前往云南滔谷。姐姐路得计划去泰国北部的宣教工场。随着在澳大利亚站稳脚跟,司提反想去日本的心志淡了。在1947年的一场宣教聚会上,内地会领袖孙德生(Oswald Sanders)建议他需要清晰的呼召, “仅仅因为你是王怀仁的儿子还不够。否则你去了圣经学院,一切都只停留在学术层面。”
司提反心中仍渴慕回中国西南山区,他已经视那里为家。这时麦克阿瑟将军提醒,中国正关闭大门,日本将出现属灵真空。于是,日本越来越多出现在司提反的视野中。1952年11月,轮船启航,司提反被内地会差派抵达广岛,战后七年城市已重生,但啤酒馆人满为患,人们挥霍金钱,妓院数量多到令人震惊。
司提反进入轻井泽的语言学校学习日语,在赤仓旅游区用蹩脚的日语和口袋词典作见证,听众常常因他的错误哄笑,他仍然继续。几周后,他收到一封信:“你帮助了我……我曾是日军军官,永不会忘记你在赤仓讲的信息。我还不是基督徒,但正在读圣经。”
一天夜里,女仆领来一位穿和服的年轻人,他递上名片,翻开圣经:“请指教这页。”他们查经祷告足有两小时。“清晨五点,年轻人挥着小册子去上班。后来我得知他叫增田,二十八岁,未婚,务农供养全家,还是神社祭典委员。我带他去教会,他坐在一位盲人信徒旁,唱诗时感动落泪。”增田告诉司提反:“我以前以为外国人奢侈、嚼口香糖、酗酒……你成了我基督徒生活的榜样。”
增田是司提反带领信主的第一个日本人。同工后来对他说,以他当时笨拙的日语水平,增田能明白并接受福音,完全是神的工作。
1953年元旦,一场复兴来到轻井泽。有人站起认罪,有人奉献现金、汽车、珠宝。司提反在祷告会上见到关系修复,多人归信。“那是我最振奋的属灵经历,心中重燃对日本的异象。”
1956年夏天,司提反在布道中结识了爱尔兰宣教士伊芙琳(Evelyn Robinson),次年他们成婚,后来陆续有了五个孩子。婚后,他们一同投入青森县麻风病疗养院的事工。疗养院住着七百名患者,与世隔绝。患者中有一位吉先生,战时药品匮乏、死亡日增的时候,独自在玉米地禁食祷告,后来又有两位姐妹加入,神行奇事,教会增长到百余信徒。司提反夫妇常去探访。有一天,一位被泼硫酸毁容的年轻女孩来做见证。她曾是选美皇后,遭嫉妒毁容,求死时听到收音机里的福音信息,成了基督徒。她还去探望了凶手,说:“你本意是作恶,但上帝的意思原是好的。”
司提反记得儿子丹尼出生后,他们带他去疗养院。姐妹们围住伊芙琳,说很少见到婴儿。妻子把丹尼递给一位姐妹,她猛地向后一退,伊芙琳坚持把婴儿交到她手上。那位姐妹用畸形的手接过孩子,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一刻胜过千言万语。司提反说:“我们并非施予者,每年新年,疗养院的弟兄姊妹都会寄来捐款支持我们的事工。有一年圣诞节我们身无分文,回来时却收到他们的邮政汇票,这是我们收到过最令人谦卑的礼物。”
1950年代末,日本电视机普及,教会的主日学从上百人缩至几人的规模,但持久的果效往往在个人生命中结出果子。泥水匠伊藤受基甸故事激励,拆毁家中所有偶像,贴了一张耶稣为门徒洗脚的海报,对父母说:日本有千万神明,却没有一位会替人洗脚。伊藤因主日无法做工,便自己创业,发展成城里最大的建筑公司,固定十分之一奉献给神。司提反回忆:“伊藤要求在早春的河里受洗,我们夫妇站在浮冰间,把他浸在冰冷的河水中,我相信伊藤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两年后,伊藤的母亲归信,当初强烈反对的父亲后来也成了基督徒。

(1956年,司提反与圣经班的日本弟兄在一起)
神仍在让人不断惊奇
1976年,因为孩子们到了上学的年龄,司提反夫妇不得不回到英国安排上学的事。“在英国我们面临财务危机,但神从加拿大、柬埔寨、日本送来奉献,如同撒勒法寡妇的油。”他们于同年11月重返青森。三个儿子找到了学校,13岁的女儿和小儿子选择和他们一起返回日本完成学业。
1981年奥斯卡获奖影片《烈火战车》重新唤起人们对李爱锐的认识。“媒体蜂拥到我家门口采访,渴望见到那位接受了李爱锐跑鞋的人。”1985年司提反夫妇进入最后一个服侍任期,在东京以东的渔村浦安从零起步。1990年最后一个主日,他们为十二个人施洗。司提反说:“在日本,受洗的数字微不足道,但天上为一个悔改的罪人喜乐,这已足够。”
1991年,司提反结识了西惠子(Keiko Nishi)。她出生于入鹿村(Iruka),二战期间三百名英国战俘被关押在当地的战俘营。战后村民为战俘立了坟墓和十字架。那时已成为基督徒的西惠子决心在两群人之间建立连接。在远东战俘协会年会上,她面对一千多名二战老兵,举起村民立的纪念碑照片。台下传来阵阵辱骂,老兵们说不会饶恕日本。但从这里开始,联系建立了。
次年19位老兵与村民共同参加教会的追思礼拜,仇恨渐渐被拔除。2003年,司提反加入了西惠子的和解之旅,同行者有英国人萨姆爵士(Sam Falle),当年他乘坐的皇家海军驱逐舰被日军击沉,他被日本军舰出于人道主义救起。司提反说:“我们在东京机场见到了萨姆的救命恩人、前炮术军官田上周三(Shunzo Tagami),田上周三告诉我他是一名基督徒,是战争爆发前与宣教士学英语的日本军官带领他归信的。”

(1957年7月3日,司提反与伊夫琳在日本结婚)
司提反于2005年出版的日文版《擎起照耀黑暗的火炬》,许多读者来信说深受鼓舞。2006年,青森电视台邀司提反录制节目,原来,节目负责人曾拜访一位日本大学教授,而那位教授早在1958年就参加过司提反妻子伊芙琳的主日学。于是那位教授也被邀请来录节目。飞往东京的航班上,司提反恰巧坐在这位教授旁边。
教授和另一位曾参加主日学的人读了司提反的书之后,两人重新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神。教授告诉司提反:“正如你把李爱锐那根饶恕的接力棒传给了我,我也在将接力棒传给我的学生们。”神的工作再次让司提反感到惊奇,并为此感恩:“通过书籍和媒体,为上帝作见证的机会仍不断涌现。故事真正的结局不在这里,上帝仍在书写。”
(本文成文参考了《In Japan the Crickets Cry》一书,以及Evangelicals Now、Weihsien Paintings、The Scotsman等网络资源,一并致谢)

片尾曲:甘泉音乐《全然敬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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