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汶川地震到临终关怀:我的蒙召之旅

从汶川地震到临终关怀:我的蒙召之旅

导读:我和新婚妻子住进灾区七年,在巨大需要面前多次经历恩典。当我疲惫之极整个团队自行运转,让我意识到以往的骄傲,神可以使用任何人,允许失控才能经历神。在临终关怀服侍中我领悟,死亡是人无从逃避的彻底失控。基督徒不一定病得医治,安详离世同样是好见证,传递出胜过死亡的力量则是更大的神迹。

《境界》独立出品【人物】

受访者 | 小牧童 采访 | 恩惠

播音 | 张心 后期 | Jack

扫码奉献,同作主工

地铁上,对面乘客举着一张报纸,随着车厢的行进微微晃动。我抬头看到上面一张大幅照片——一只指甲发紫的小手,从地震废墟下伸出来。那是2008年5月,汶川地震发生后,刚信主一年的我,坐在去签租房合同的北京地铁上,正准备进入房地产领域创业。

照片让我的脑子嗡嗡响,心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要去灾区!我的第一反应是荒唐,我不可能去,我去能做什么?地铁到站又出发,看报纸的乘客已经下车了,接下来是长长的隧道。我的心思完全无法专注,那张照片和那个声音一直在脑海中晃动:你要去灾区。

只觉得隧道漫长难熬,只好出站。看到崇文门广场街边的采血车,我立马走过去,想着先献血再捐钱,了却心中的负担。献血的队伍很长,一直不见动弹,还有租房合同要签,我心急如焚,拨打114查红十字会电话,三部电话都占线;查四川省驻京办电话,两部电话都占线。血献不了,钱没法捐,事又放不下,我只好在心里祷告:那我就去灾区吧!

一张机票、两个条件

那张照片成为神呼召我的起点。我和一位刚信主的弟兄结伴同行,当时很多志愿者拥堵在成都。我们索性先去采购药品。在药店遇见一个人,邀请我们加入他们的医疗队,就这样我们进了灾区。

七天后任务完成,队伍就解散了。站在废墟中,我禁不住想:巨大的灾难面前,基督徒在哪里,我们难道不该做点什么吗?牧师鼓励我们为此祷告。我有感动要建立一支基督徒医疗队,并将需要的物资在祷告中向神陈明。神先后带来了基督徒医生和志愿者,一个走错路线的车队却送来珍贵的帐篷;还有一批价值十几万的药品无人接收,我签字要了过来。基督徒医疗队转眼建立起来。

二十几天后,结束服侍的我平安回到北京,打算继续被中断的创业计划。本以为神会大大祝福我,走上好好赚钱、多多奉献的路,实际情况却完全相反:项目停摆,本想挖我的公司现在对我不理不睬。祷告中,我深信神会开路。祷告一结束,就接到一个从灾区回来的弟兄的电话,说那边很需要人,“我觉得你很合适”。我心里下意识地反驳:你为什么不留下来?放下电话,心里却很慌乱:主啊,难道你还要让我去灾区?创业是挣钱,救灾是贴钱,我不想去了。上次背了二百多张福音单张都发完了,物资全捐了,带了很多人信主,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第二天早上读经,“那召你们的本是信实,祂必成就这事”(帖前5:2),这句经文仿佛跳出来对我说话。下午,一位不常聚会的弟兄发给我一条短信,竟是同样的经文。我的心好像被雷击,意识到神真要我去,只好退一步跟神要一个印证,请神预备一张机票。那时真希望机票落空。

结果,先是青年基督徒QQ群里一位不认识的姐妹,执意奉献给我个人300元;去参加工商团契聚会,又有人硬把200元塞进我手里。我赶紧去查航班,因为要举办奥运会,往返北京的机票都很贵,只有到成都的便宜,总计490元。我不再犹豫,直飞成都,在一间主内机构做志愿者打杂,想呆半年就回去和神交差。

当时机构跟政府谈了一个项目,修建社区中心作为灾后安置点,政府提供土地、房子、水电。谁知负责的牧师不辞而别,机构派我顶上。没能在北京做房地产,却在灾区带着团队做起了公益。

转眼半年时间到了,2008年底我打算离开。那段时间我眼界大开,看到海内外很多人如何以信仰服侍灾区,了解到除了商业以外,基督徒还有很多方式可以影响社会。我被榜样激励开始思考自己未来的使命。这时却得知母亲病危的消息。挣扎中,我和神谈了两个条件,一是求神保守妈妈不能死,还要信主;二是,求神感动女友的心,愿意从北京来灾区和我结婚。

那天是12月31日,弟兄姐妹一起跨年祷告。我站在阳台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后悔刚才的祷告,马上在心里补充:主啊,我要你在2009年上半年完成这两件事。等我急忙赶回湖南老家,妈妈的情况湘雅医院已经不收了。妹妹情急之下找了一个中医,妈妈却缓了过来。我安心回了灾区。妈妈也信了主,后来在2011年去世。

另一边,神也在姐妹心里工作。2月18日,我们在电话里订婚。接下来两个月,原机构面临冲击,资金被冻结,总部召集我们在杭州开解散会议,姐妹也因公从北京来杭州。我俩在会场见了面,又被随机分到一个小组,在游船上敲定当年6月举办婚礼。

不看重事,更看重人

回成都后,我召集近20多位同工开会,传达总部的解散决定。相关部门限我们三天内搬出。大家问我的打算。我说我不会走,因为神答应了我的两个祷告。机构解散有它的原因,但我不是机构招募的人,而是被神呼召过来的,我答应上帝的事要完成,所以我即使租套房子也会留下。

大家一致决定不走,从原机构的项目部变成一个独立的团队,在原址又住了三年,直到房子被拆为止,都没有被驱赶。当时手头的全部资产只有两千元现金和一台洗衣机,有三个月时间,同工的饭钱是靠奉献箱维持的。

与妻子结婚不久,团队要做夏令营却没钱。妻子很难过,掏出口袋里仅有的八元钱,全都投进了奉献箱,祷告说:别人种树,我种钱,主啊,希望你把这钱变成千倍。她的数学不太好,千倍是不够的。祷告之后她和我分享:神会给我们预备八万块!谁知道,第二天就接到了一通香港的电话,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询问了一些情况后直接说:你们现在缺钱吗?随后打来十万港币,刚好是八万八千人民币。

我们在灾区住了七年,期间还参与了玉树、雅安芦山等地的地震救灾与重建。多数时间大家都在现场做事,与外界连接不多。因为有过做志愿者的经历,我感受到当他们来灾区完成捐助后,带着牵挂离开,很想知道后续进展。基于朴素的同理心,我设计了简单的调查反馈表,每月群发邮件分享团队动态。后来才知道,这无意中合乎了非营利组织的管理和运营,这些人被连结起来成为团队的支持力量。

每个月我们都会给当地政府一份工作报告,一开始是被无视的,后来他们看到我们的实际工作,不仅关怀灾民、办营会,还连接各地基督徒来灾区开办美发、缝纫、电脑等各种技能培训班,就慢慢接纳了我们。团队所有人每天早上一起灵修唱诗,住处相隔三十米是一所中学,另一边相隔五十米是政府办公楼。神奇妙地保守了一切。

刚开始的两年,常常怀疑自己的选择,北京的朋友创业赚了很多钱,我们的机构却总是缺钱。然而神不断坚定我的心。2009年年底,做下一年的财务预算时我反复祷告,最低也要一百三十万。这个数字吓了我一跳,上哪筹这么多钱?心里好像揣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有一天和妻子祷告时我发现不对:神是谁?我们是谁?神是老板,我们只是管家。我俩都是房地产行业出来的,如果老板决定投资盖房,拿一百亩的地,我们不能和老板说“我找了一百亩山地”,因为山地便宜,我给你省钱,老板会骂的。我只管去找到一百亩好地,至于钱,是老板负责的事。

此时豁然开朗,重担脱落。次年年底财务同工核算收支,全年收到捐款一百三十多万。数字一出来,我就哭了。戴德生在传记里说,“做神的工,用神的方法,断然不会缺了神的供应”,我们一群“乌合之众”,没有背景,不懂神学,却也能亲身经历神的恩典。如果说我们做对了一件事的话,就是一直坚持要求所有同工每天早上必须一起灵修,因此团队能坚持这么多年。

2010年,我们正式注册成立了非营利性机构,项目最多时有20多名同工,后来稳定在十六七名全职同工。2015年,我已经疲累到一个程度,非常沮丧,不想再做,不能为团队提供任何支持。神很奇妙,两三年里有基金会主动追着投入,有同工主动承担项目,团队没有领袖,却一直在运转。

其实在之前的服侍中,我们已经经历许多神迹,与周围的基督徒同行比较,感觉神特别偏爱我们,于是心里产生一种骄傲,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是当我完全没有心力参与的时候,神的大能却托住整个团队,让我明白原来是神在做。神不是只有我可用。

从此,我的心态更松弛,看到国度的宽广,需要不同人的配搭。以前我尽力把工作规范化,确定目标就不惜代价去做,事情盯得紧,根本意识不到有时对同工缺乏恩慈。现在,我看重人多过工作,容许事工没有发展,容许事情没有达到我的预期,相信神会兜底。意识到这一点,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在服侍中已悄然被主改变。

死得安详,同样是好见证

当时我不知道,神正通过打磨,预备我进入临终关怀领域。2018年,一位弟兄看到需要,想做基督徒殡葬服务。当时基督徒的婚庆公司不少,殡葬服务公司还没见过。圣经上说:往遭丧的家去,强如往宴乐的家去。我认为这件事很有价值,就鼓励他。他邀请我去帮忙,后来又有一位姐妹加入,我们三人一起开了一间殡葬服务公司。

人临终,有身体的痛苦、心理的痛苦、社会层面的痛苦和灵性的痛苦。服侍中我发现,很多基督徒经历死亡时非常痛苦,而教会对此所做的很有限。这彻底颠覆了我的想法,我们不是应该带着盼望安详离去吗?如果基督徒都死得那么痛苦,没有信仰的人岂不更痛苦?一开始妻子不理解我的想法,周围人不认可。我非常清楚自己要的方向,去了解什么是临终关怀,而且要做培训。

一位年轻姐妹得了癌症,孩子只有两三岁。她很爱主,父母都是基督徒,教会的弟兄姐妹一直为病得医治祷告。随着时间推移,治疗方案越来越少,大家很沮丧,没办法再祷告。姐妹有天国盼望,但死亡对于她依然很痛苦。因为作为一个妈妈,她不能陪伴孩子长大。这种痛苦对一个母亲是非常真实的,我们不该以属灵的姿态否认这种创伤。

了解到这一点,后来教会陪伴姐妹一起去想“当下,你可以为孩子做什么”。孩子上小学升初中,你有什么话对她说?成年了,结婚了,作为妈妈有什么祝福?姐妹听了这话,精神一振,她已不能下床,但还是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化好妆,坐在病床上录视频。虽不能陪伴孩子长大,但我们是基督徒,做了所有人能做的准备,再交给神兜底。对于临终者,这也是一个预备分离的接受过程。

魔鬼常常用谎言攻击我们。这么好的姐妹没得医治,整间教会都陷入怀疑的情绪中,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罪?牧师不行?服侍团队有问题?甚至说神有问题?沮丧的根本原因是我们不能接受死亡,害怕死亡发生在很好的肢体身上,下意识以为这是不体面的事。求医治的迫切祷告是基于恐惧,还是基于神的所是,这是两种出发点。在陪伴病患的过程中,“我无法接受死亡,不能直面死亡”,这些真实的感受都被鼓励说出来。基督徒不一定病就得医治,最终,每个人都会死。死得安详,同样可以是好见证。

做临终关怀必然要进入他者的处境。刚开始我不懂得到神面前排解痛苦,面对家属的眼泪、哀伤、绝望,回家后一句话都不想说。当时两个孩子还小,妻子就会生气,觉得我家里家外两个状态。之后,每次回家我都先去书房,躺在地垫上与神沟通,听赞美诗、祷告,在神面前把整个人的状态从疲累中切换出来,再陪伴家人。我不当自己是工具人,每年寒暑假都离开服侍的地方,陪家人出来休假,珍惜家庭时间,自己也可以重新得力。

神打开一扇重要的窗

一位老人已到弥留之际,儿子按照母亲的信仰,辗转找到我。本来只是办葬礼,我心里有感动要去看看这位老人。赶到医院,老人已经昏迷。我却从亲友处知道老人信了东方闪电。

我要求一次探视的机会。病房里,老人戴着氧气面罩,我说:“阿姨,我是神派来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谈。如果你能听到,就睁开眼睛。”她努力睁开一只眼睛,目光浑浊。我说“你转动一下眼珠,让我知道你能听见”,她转了一下眼珠。我拉着她的手在病床边跪下,带她重新认罪悔改,祷告中我默默问神,不知道这么做行不行?祷告结束,我看见老人双眼睁开,泪水流淌而出。虽然她还是不能说话,但我知道神听了祷告,老人得救了。

回家路上,天很晚了,我边骑车边祷告边流泪。看似我在服侍临终者,却被神长阔高深的爱所震动。若早知道老人是东方闪电,我不会来,但我不知道,只是顺服了感动,就看到神的怜悯。我相信就算那天我不去,也会有别人被神差遣,老人总会得救,因为神定意要救她。神怜悯老人过去对祂所做的,神的眼光与人不同。

我见过许多悲剧。丈夫刚死了没多久,孩子又离世,她的指望在哪里?敬虔的姊妹,才五十岁就患癌,她不明白为什么。可为什么这些就不可以发生?苦难可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基督徒生活在一个有罪有死的世界,每个人都会经历苦难。人想通过掌控获得安全感,苦难本质上是一种失控,而死亡是无法避免的彻底失控。这种痛苦是真实的。我们陪伴病患寻找神,选择信任神。死亡帮助人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明白神是谁、人的本性如何,而神按照我的本相接纳我,无条件爱我,在祂里面有安全感、有保障,有永远的生命。只要确信这一点,基督徒就能面对任何超出他们掌控范围的事。

因为终日和死亡打交道,神赐下太多恩典,生命的境界一天天被打开,对人事物的接纳程度也被拓宽。人们在痛苦中发出哀叹是很正常的,我们与哀哭的人同哭,而不是试图说教纠正。作为关怀者,需要建立稳固的内核:如何看待死亡,如何看待生命。明白这一点,就知道我们的位置在哪,面对临终者和家属,才能坦然接纳和陪伴。

当临终者无法面对苦难,可以把他们的问题化为祷告,不必急于为神辩护。服侍者可以这样说:我也不明白你为何遭遇这些,但我们可不可以一起来问神?再刁钻的球,神都接得住。我始终相信“祈求就得着,叩门就给开门”,转向神,就会看到奇妙的回应。或许神没有一一答疑解惑,但是当病人遇见神,被圣灵真实的触摸,一切都会改变。

有位老先生八十多岁,信主几十年,患肺癌后很害怕死亡,迫切希望我们为他得医治祷告。要服侍他,首先内心不能有抵触,不能看不起他、论断他,要看见他的痛苦,跟他一起仰望神。祷告后,当晚他看见一些画面,有人要把他抓走,恐惧中他呼求耶稣。结果抓他的人不见了,耶稣手牵手拉着他奔跑。现实中他已呼吸困难、喘气沉重,但此刻他却跑得飞快。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再也不怕,主动讲述他看见的神是怎样的神,再也没有求医治,而是坦然面对有主同在的死亡。

临终病人对神爱的需求非常迫切。但若一个人始终不肯饶恕,就像是水瓶拧紧了盖子,任凭神的爱多么充沛,也无法流入封闭而干渴的心。服侍者的代祷也只是帮着把水瓶放在水龙头底下,外面打湿了,里面还是干的。在一间间病房里,我亲眼看到当病人选择饶恕,主动拧开瓶盖,神的爱就涌流进来,赶走恐惧,驱散烦躁。这对健康的普通人也是一个提醒。如果生命只剩一个月,我打算怎么度过?该饶恕的人早点饶恕,不要让问题过夜。饶恕对自己最有益,让我们与神的爱没有阻隔。

当下信仰空间被挤压,临终关怀和葬礼是非常好的在公共领域做见证的机会,它不会被抹黑,不会被污名化。重要的是,这条赛道一点也不拥挤。疫情那几年,进出医院病房对我没有什么难度,我给一百多人传了福音。没有人能拦阻我们去探访一个患难中的人。无论社会氛围如何隔阂与冷漠,我们都可以与人建立关系。为此,近年来我不断去各地培训,传递和分享相关信息。现在我仍在医院做临终关怀顾问,每周参与查房。

神允许大环境关一扇门,就会开几扇窗。临终关怀就是其中一扇重要的窗户。若我们把教会的肢体照料好,病有所养死得善终,在世人面前就是美好的见证。不一定要病得医治,能不能让家属的心得安宁,能不能让他们看到盼望,能不能有胜过死亡的力量传递出来?这才是更大的神迹。

片尾曲:Gateway《唯有祢荣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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