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面对,那群从红灯区走出来的孩子

如何面对,那群从红灯区走出来的孩子

导读:11月18日是“防止儿童性虐待国际日”。二十多年来,藤村海珍“见过获救女孩在夜里惊醒,见过母亲们因羞耻而不敢踏进正门,见过施暴者用谎言再次控制弱者。但我同样看见,美如何一点点唤醒受伤的人。”不是假装破碎从未发生,神却在生命的每一道裂痕之处创造新的美,如同金缮。

《境界》独立出品【人物】

文|淮风

音频|star

扫码奉献,同做主工

当一个女孩从妓院中被解救出来重获自由时,救援人员问她:“现在你自由了,你想要什么?”女孩的回答出人意料:“我想重新变得美丽。”这句话深深触动了参与救援的藤村海珍(Haejin Shim Fujimura)。她知道,女孩渴望的美丽绝不只是外表,“她想找回被暴力夺走的尊严,重新相信自己值得被爱,重新看见生命中还有值得期待的事。”

海珍说:“一个人获救,并不意味着她的苦难就此结束。身体离开了危险之地,心灵却可能仍被恐惧、羞耻和创伤捆绑。她需要重新学习信任,接受教育,需要有合法身份、稳定住所和谋生机会,也需要一个愿意接纳她的社会。”

她把这项服事看作一段漫长的金缮之旅。金缮是日本传统工艺,不隐藏器皿曾经破裂的痕迹,而是用漆与金粉混合修补裂缝,让修复后的器皿呈现另一种美。伤痕不能轻易抹去,时空也无法倒转,但海珍相信上帝能在人经历破碎之后带来新的生命。女孩被拯救只是起点,海珍真正盼望的是那些曾被剥夺一切的孩子,有一天能重新认识自己,拥有梦想,也有力量走向新的人生。这份信念伴随她走过了二十多年,并与丈夫——著名艺术家藤村真共同创办了余烬国际(Embers International)事工。

贫穷的慷慨

藤村海珍生于韩国,高中时和弟弟一起赴美求学,最终成为一名律师。从2000年代初开始,她参与反人口贩卖的全球行动,尤其关注被迫生活在红灯区的妇女和儿童。

(藤村海珍)

犯罪分子通过暴力、欺骗和胁迫,迫使人从事商业性性交易或劳动,妇女和儿童受害最深。许多孩子被卖到妓院,遭受殴打、强奸和药物控制。“如果一个女孩出生在妓院,可能连出生证明都没有。没有身份,就很难入学、获得社会福利和找到工作。即使逃离原来的环境,社会歧视仍可能把她推回危险之中。”真正的公义不能止于把受害者从危险中带出来,还要帮助她重新获得生活能力,让她有机会选择自己的未来。

2014年,海珍第一次前往印度。走进印度的贫民窟和红灯区,她才发现自己以往对苦难的认识十分有限。“许多家庭就住在下水道旁边,几口人挤在用铁皮和简陋材料搭建的狭小房间里,没有安全的门锁,没有自来水,也没有像样的厕所。到了季风季节,暴雨常常摧毁他们的住所。”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贫困并不只是由于经济因素。“社会等级制度和世代相传的歧视,使一些人从出生就被告知,他们只能继承父辈的工作,继续分拣垃圾、清洁下水道或处理动物尸体。他们甚至被灌输:一生注定过这样的生活,无法改变。”

海珍认识了当地的盖伊牧师(Guy Rodrigues)。他曾是音乐教师,后来住进贫民窟,专门服事那些被社会遗弃的人。因为坚持帮助穷人,他甚至被原来的教会赶了出来。有人指责他想当英雄。然而,盖伊和妻子瓦妮留了下来,在贫困中建立信仰的群体。

一次,盖伊牧师得知,自己所在的城市竟然有年幼孩子被贩卖到妓院。尽管在贫民窟服事见过各种暴力和不堪,他却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正在自己身边发生。他主动参与当地执法部门和非政府组织的卧底救援行动,并在法庭上作证。

在第一次行动中,盖伊牧师遇见一个瘦小的女孩被锁在妓院一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里,女孩七岁被贩卖到这里,已经被关了七年,日复一日承受暴力和羞辱。盖伊牧师流泪把女孩的遭遇告诉教会的弟兄姊妹,这群生活同样贫困的信徒开始祷告,思考怎样帮助这些获救的孩子。

一位靠垃圾分拣维持生活的老姊妹,把自己辛苦积攒的4000卢比全部奉献出来。这笔钱相当于她一个月的食品开支。一群妇女前往特蕾莎修女创立的仁爱修女会,希望为获救的女孩募集一些裙子。她们洗干净、包好,带着祷告送给女孩。

海珍从未见过这样的慷慨。她原以为帮助别人需要先拥有足够资源,却在这些穷人身上看见另一种力量:他们没有财富,却愿意用爱回应别人的苦难,以爱和牺牲参与上帝的工作。

从妓院到儿童中心

海珍跟随当地非政府组织的工作人员一起进入一家妓院探访受害者。那片区域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红灯区之一。英国殖民统治时期,当局曾在那里设立妓院,为士兵提供性服务。殖民统治结束后,旧伤继续溃烂,并逐渐成为人口贩卖和性剥削的犯罪中心,许多妇女和儿童被迫在其中生活。

在一间四平方米的屋子里,海珍遇见一名从小被贩卖来的女人。十多年来,这间小屋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更令海珍震惊的是,屋里还有一个只有六个月大的女婴。她不禁担忧:“这个孩子将来会怎样?她的母亲从小被贩卖,在暴力和剥削中度过半生。如果没有人介入,女婴很可能重走母亲的道路。”一个孩子的命运,竟被上一代的伤害预先限定。海珍痛感要斩断悲剧的代际传递。

2017年,海珍第四次前往印度。盖伊牧师带她走进一间废弃的妓院。房屋破败、阴暗潮湿,如同废墟。她忽然想到,能否把这处废墟改建成儿童中心,让红灯区的孩子有地方安全地玩耍、学习和休息?她也想起三年前见过的那个女婴:“如果孩子能在安全环境中长大,母亲也得到支持,也许她们就有机会走出原来的生活。”

盖伊牧师所在的教会(Agape Disciples Fellowship Church)积极响应海珍的设想。弟兄姊妹自带工具,在原址建起一座蓝白相间的儿童中心,门口的牌子上面写着“勇敢的余烬”(Sahasee Embers),孩子们也被称为“勇敢的小火焰”。海珍相信:“不公义可能熄灭人心中的火,但上帝仍能向只剩余烬的生命吹入气息,使其重新燃烧。”

他们特意把中心建得明亮、美丽、充满生气,海珍希望孩子通过环境就能感知:“你值得被认真对待,你的生命有价值。”中心设有婴幼儿照护室、游戏室、教室、艺术工作室和职业培训空间,屋顶成为孩子们运动、游戏的场所。曾经见证罪恶的建筑,如今成了孩子的庇护所。

随着余烬国际的工作展开,海珍越来越清楚,帮助孩子必须关怀整个家庭。于是团队帮助孩子们取得合法身份,为母亲们提供职业培训,陪伴幸存者回到社区面对耻辱的标签,重新被接纳。

有一次,海珍在中心看见一个母亲坐在教室里学读写。那个母亲曾在妓院里被困多年,如今她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手指笨拙地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海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有些母亲接送孩子时仍用围巾遮住脸,害怕被认出、遭受议论。为尊重她们的顾虑,中心特意在建筑后方留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让她们可以不引人注意地接送孩子。我们不会催促她们立刻变得勇敢,也不要求她们马上融入社会。恢复需要时间,爱也需要耐心。”

除了儿童中心的日常照护,余烬国际还承诺从托儿所到成年,持续照顾和教育生活在红灯区的近120名儿童。海珍和丈夫藤村真认为,收养是爱的最美行为之一。“收养一个孩子,意味着接纳他的过去,不以他的出身决定他的价值,也不要求他按照养父母的期待生活。你只是愿意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承诺在好日子和坏日子、健康和疾病中陪伴他。”

(儿童中心的孩子)

“我们不能控制孩子过去经历过什么,也无法保证每个孩子将来都会拥有顺利的人生,但我们愿意承担一份长期责任。这份承诺不只是对眼前一个孩子的帮助,也是在改变未来世代的命运。”海珍还帮助人口贩卖幸存者和来自最低种姓的青年接受高等教育。

有两位在妓院长大的年轻女孩决定攻读护理专业。“这个决定对她们来说并不容易。因为成长背景和学习经历的限制,没有学校愿意接收她们。”海珍联系了修女们开办的一所护士学校,校方愿意与余烬国际合作,为两名女生提供学习机会。海珍说:“这是一项有风险的决定。她们的入学条件并不理想,失败的可能性甚至大于成功的可能性。但我们仍然愿意给她们机会。我祷告的内容很简单:只求她们不要放弃,能够完成学业。”

两年后,两个女孩以班级前两名的优异成绩毕业。她们在学校担任班长和财务,组织同学开展各种活动,还创办了舞蹈俱乐部。她们通过州委员会考试,获得政府表彰。疫情中,她们还自愿到校医院照顾新冠病人。毕业后,她们一边担任护士,一边继续深造。在她们的影响下,另三个女孩也决定学习护理。这正是海珍所盼望的:受伤的人重新得着力量,进而成为祝福别人的人。

在破碎中创造新的美

海珍并非孤军奋战,丈夫藤村真也以艺术和文化关怀的方式参与其中,与她一同修补破碎的生命。作为艺术家,藤村真曾获美国总统任命,担任美国国家艺术委员会委员。他相信,艺术能帮助人重新看见生命的价值,唤醒人对美善的渴望。

(《沉默-时机》系列之一)

在遇见海珍之前,藤村真经历了人生的旷野。一段长达三十三年的婚姻,最终无可挽回地结束。此后三年内,双亲相继离世。接连的失去使他陷入深深的悲伤。他说:“我需要时间哀悼、医治、饶恕,也需要重新学习怎样去爱,怎样接受别人的爱。”那段日子,他创作了《沉默-时机》(Silence-Kairos)系列作品。

2017年5月,海珍在纽约一家画廊里遇见了其中一幅。画作约两米高、三米宽,以蓝色为主调,两侧有金色流淌。乍看之下朴素安静,细看却能发现矿物颜料中层层银色折射,好像彩虹藏在画面深处。海珍站在画前,“仿佛进入了画中的世界:那里有高大的树木、鲜花、各种植物和动物。阳光照耀森林,万物充满生命的光彩。我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喜乐、平安和归属感。”她觉得那就是《以赛亚书》11章所描绘的新创造:豺狼与绵羊同居,豹子与山羊同卧,小孩子牵引少壮狮子,那里不再有伤害和毁坏。

后来,海珍得知这幅让她的灵深受触动的画出自藤村真之手。2020年初,他们经朋友介绍结识。新冠疫情爆发后,生活节奏放缓,他们反而有更多时间认识彼此。同年9月,两人举行婚礼。婚后,两人携手服事。他们相信,美与公义密不可分,“真正的美不应该忽略苦难,真正的公义也不能只停留在惩罚罪恶,还应该努力恢复被破坏的生命。”

两人共同参与创办金缮学院(Academy Kintsugi),希望将金缮这门传统修复工艺发展为帮助人们反思、医治和缔造和平的实践。海珍说:“生命中的每一道裂痕,都可以成为新生命的机会。金缮不会假装裂痕从未发生,也不是简单地恢复原状。它承认伤痕真实存在,却愿意在裂痕之处创造新的美。”

这也是他们开展余烬国际事工的初心。他们还将律师事务所与各类文化关怀项目集中在一个名为“河口”(Estuary)的空间。河口是淡水与咸水交汇之处,孕育着丰富而脆弱的生态系统。海珍希望,这个空间也能让法律、艺术、公益与信仰彼此交融、相互滋养。

团队每天上午11:30都会停下手头的工作来祷告。海珍特意选择这个通常最忙的时候,提醒大家 “无论是行公义还是创造美,单靠人的努力都不可能完成。我们必须每天提醒自己:上帝邀请我们参与祂正义与美的工作,也必继续带出我们劳苦的果实。”

海珍从不回避救援工作中的黑暗。“我见过获救女孩在夜里惊醒,见过母亲们因羞耻而不敢踏进正门,也见过施暴者用谎言将受害者重新拉回控制之中。但我同样看见,美如何一点点唤醒受伤的人。”她相信,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渴望美。然而,当人经历压迫、背叛和拒绝时,生存本能往往使人变得麻木,看不见神的同在。感官的麻木会阻碍人学习去爱、去信任。

海珍认为,单纯劝人“振作起来”很少起效,“灵魂所需要的不是训诫,而是邀请,让受伤的人看见自己仍是承载上帝形象的人,也记起自己蒙召去爱、去饶恕、去修补、去创造。当人接受这样的邀请,生命便重新被唤醒。我在服事中一次又一次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本文成文参考了《Beauty and Justice: Creating a Life of Abundance and Courage》一书,以及Sahasee Embers、Embers International、Christian Alliance for Orphans等网络资源,一并致谢)

片尾曲:新心音乐《与你同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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